真的不再有夢？真的失去了作為人來說這何其重要的一部分嗎？

魏先祀的手被管仿抓著。管仿依依不舍地看著她，雙眼模糊。

“那麽……我會，會變好的，是，是嗎？……”

一點也沒有信心的管仿看起來不漂亮，也不帥氣。魏先祀漠然地看著她。其實這是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眼神。但表現出來就很淡漠。“我希望會。”

“我也希望……”

管仿哽咽地擦去了還沒流下來的淚水。就在兩人無限柔情默默地進行著不知道有沒有的交流的時候……衣孝感出現了。

衣孝感這人最喜歡在不合時宜的時候出現。她的愛好應該是讓大家感到不舒服。

“你們講完了沒有啊？”

衣孝感坐在過山車最後面一個位置上說話了。魏先祀回頭看到了她。衣孝感帶著標準的挑釁笑容，不過那笑看起來不夠從容，流露出明顯的孤獨，攻擊性。

“我是說，你們，它媽的，講完了沒有？”

衣孝感坐在那兒，看起來，不開心，痛苦。她皺著眉頭。

“沒講完，你有意見嗎。”

管仿盯著她的眼睛盯了會兒，回答道。

“沒講完也不行嘍。坐好了，我要給這個過山車加加速。管仿，你沒有品位，我這麽大型的過山車，要多刺激有多刺激的游玩項目，你居然給我當嬰兒車坐？你真是……真是我都懶得說你了，多蠢啊。”

過山車就在她話音落下的時候加速了。速度一下子變快了，管仿一下子變得很恐懼，尖叫都尖叫不出來。她的眼球感受到了迎面而來的風的壓迫，她覺得頭要飛出去了。

“唔……”被壓在胸腔裏的叫喊。害怕的，快要死去的預感。

暈眩，致命的暈眩。

生活就如同坐過山車那樣，是一個高速的，有毀滅性的運動……

“哈哈，怎麽樣啊，現在好受了嗎？註意，再轉一圈，我們就要進入鬼屋。管仿同學，還有這位……魏先祀同學，請你們抓好扶手，免得摔出去。我可不保證摔出去不會死啊。”

衣孝感的聲音像是一個彈彈球，在飛快行駛的車體中彈來彈去。這聲音像是一顆藥，專門催吐的藥，管仿要吐了。

真的太難過了。管仿腦子裏有一千個想哭的願望，期待流星能劃過頭頂。

但是魏先祀不想吐。她對於過山車是完全適應的。加速後的過山車終於變得像她印象中的過山車了。她轉頭，用那種冷淡的目光盯著衣孝感。

她倆之間因為管仿也有了仇恨關系……

“幹什麽看我啊。對了，其實我只是恨管仿，如果你和她斷絕關系的話，我可以現在送你出去。”

衣孝感摸了支煙出來叼在嘴裏，挑逗地看著魏先祀，眼神定力之好，差點讓魏先祀以為自己現在是坐在教室裏。“你現在還有機會走。過山車馬上就要開進鬼屋了……鬼屋裏面沒有鬼，我告訴你，不過有更恐怖的東西。”

天旋地轉。過山車往上，往下，轉圈，沖啊……魏先祀絲毫感受不到生理上的難過，生理上只有刺激。可衣孝感的眼神讓她深深厭惡。

“我要陪管仿一起去鬼屋。”

魏先祀只回答她這麽一句。一句就夠了。

“也罷。這是你自己選擇的啊，不要怪我。”衣孝感把煙扔了。沒點過的煙，被扔到了地面上……因為它很輕，所以，它還沒著陸，過山車已經在經歷了三個大回環之後沖進了黑暗的，龐大的鬼屋裏。

小熊被甩到不知道哪個角落裏去了。

游樂場應該是歡樂的地方。可是你能告訴我什麽是純粹的歡樂嗎？我已經很久，很久，很久沒有體會到無所顧忌，無憂無慮的快樂了。

快樂是什麽。這個詞對我來說簡直沒有意義。

不過我還有印象。我擁有記憶。我記憶裏確實是有這樣一個地方的。所以我建造了它，我想會有人註意到世界上某個角落裏還有我的。

希望如此。

我的等待太過漫長了……

秋日午後的陽光像是一只在空中飛舞的蝴蝶。

管仿被過山車……甩了出去。這不符合物理定理，沒錯，不符合就不符合了吧……她就掉到地上了。掉下去的時候，當然摔得很疼——這一點符合常理。

疼，暈，想吐。管仿迷迷糊糊地□□了兩聲，“疼……”

有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輕聲呼喚。“你怎麽了？你還好嗎？”

“不好……”

管仿不想起來。她一動就很痛，而且胃裏那個翻江倒海啊。總之全身都在告訴她“呵呵，你是死定了”……

“起來吧？我扶你起來吧？”

一雙手將管仿從地上拉了起來。力氣還真大。管仿整個人掛在那個身體上，她氣息奄奄，告訴自己“對的對的不要急，就快死了，沒關系，馬上就不痛了”

“你站起來呀……”

那個扶她的人好像也有點支撐不住了。管仿勉強用自己的腳站在地上。頭暈，惡心，這兩種感覺控制著管仿的意識。她恨自己怎麽還有意識，怎麽還不死啊。

“你還好嗎？”

那人第二次問她了。管仿真不想擡頭啊，她很想裝作死掉了。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麽奇怪的心理，她沒有順勢倒下。可能是僅存的良心，使她擡起頭，對那個扶起她的人表示感謝。

“謝……謝謝……？！！！！！”

後面那些感嘆號不是白加的。管仿一看，這人不是衣孝感麽！！！！

“滾開……”

管仿瞪大了眼睛，燃燒生命的力量說滾。衣孝感看著她，有一點淡淡的傷感彌漫開來，在兩人之間。“我不是她……”

衣孝感，眼前這個家夥，帶著憂郁說道，“我不是你以為把你推下陷阱的那個人。你明白人格分裂這種事情嗎？”

“啥啊……”

管仿雙腿一軟，跪在地上，然後向前整個兒趴下了。衣孝感蹲下來，輕按著她的肩膀，“你休息一下吧。”

“不要耍花招了。”管仿閉著眼睛，忍著胃裏那些不安分地想要湧出來的食物帶來的難受勁兒。“裝人格分裂啊你，別逗了，要殺要剮你給我快點兒吧！”

“不，不是我。”這個衣孝感難過地低下了頭，“真的不是我。衣孝感人格分裂，我是她好的那個人格。你相不相信？”

不信。這種謊言，怎麽能信呢？

管仿不再理她了，閉著眼睛，感覺自己要睡著去。她想這就是要死了吧。人死前的念頭大概都是“我要睡著了”。於是她安然閉上眼睛等死。

這一刻管仿忘了還有魏先祀。愛是救贖的力量，也是沈重的枷鎖。愛將我們從糟糕的泥潭裏拯救出來，但是愛不是萬能的。活著太痛苦，對不起我的愛，讓我一個人靜靜死去吧……

“起來啊。”

憂傷的，懇求的聲音。管仿一個激靈，她聽到的聲音，在腦海裏形成一個形像。

絨毛熊。

那個獎品大絨毛熊。

這是絨毛熊的聲音！

管仿睜開眼，坐了起來。沒錯，聲音就是衣孝感發出的，裝作好人的衣孝感裝善良地看著她，“你能站起來吧？”

“就算你裝成熊也改變不了你邪惡的心……”

管仿說著又要躺下去了。這個衣孝感將她拉起來，“不行，你必須起來。因為魏先祀不見了。”

“誰？你說誰？”管仿站起來兇惡地說，“你不要提她的名字！不要玷汙她！”

“我說了我不是衣孝感，我是她從未展現過的另外一個人格。”

衣孝感擡起手，給她看自己的手臂。白生生的手臂，古典形容是，像蓮藕一樣。光滑的皮膚，白得像牛奶。

“看，我身上沒有自殘留下的傷痕。我從來不傷害自己。我喜歡一切，但我不喜歡那個兇殘可怕的我。”

這個衣孝感將手擱在下巴上，以真實的憂郁姿態說著這樣的話。“我不喜歡那個我。”

第133章 你要是可以把那個可恨的衣孝感弄死的話我去賺錢來養你

我的人格分成了兩個。最初只有我。是的，只有我。我才是真正的衣孝感。

鳩占鵲巢的壞蛋。

放開我。讓我出去。我已經十幾年沒有看到陽光了。這真是十分遺憾。

“騙人的吧？”

管仿半信半疑。準確說她是百分之八十疑百分之二十信。“你又想玩什麽衣孝感？你壞人當多了想試試當好人的感覺嗎？你想獲取我的信任嗎？”

“我？我不叫衣孝感。那個名字，送給她了。”

眼前這個衣孝感一直傷感她。她用看起來很純凈的眼睛望著管仿，“本來我才叫衣孝感的，可是既然她已經用這個名字生活了那麽多年，那麽可能不應該叫衣孝感的應該是我——所以我給自己取了個名字，叫白白。”

她微笑著說，“我就像天上的雲那樣是白色的。”

管仿擡頭。可不是，天上真的飄著一朵朵潔白的雲……鬼屋裏面是白天，而且很晴朗，陽光明媚。管仿低頭，眼前有點兒花。

“白白？哈哈。好吧，白白！”

管仿說了“BYEBYE”毅然拖著病體掙紮著往旁邊挪。那個人連忙拉住她，“你不要亂動，你相信我，我不是一直害你的那個衣孝感，我叫白白，我會幫助你離開這兒的。因為衣孝感對我也很不好。”

自稱“白白”的人絞著手指，“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讓衣孝感消失。”

“白白……”管仿用疼痛的腦細胞思考著，“我不相信你。”

“相信我。看著我的眼睛。”

白白抱住了管仿的腦袋，讓她直視自己。“看，我的眼神和衣孝感是不一樣的。我只能在分野裏活動，我和她長得也有一點不一樣。你看出來了嗎？”

管仿被迫盯著白白瞧了好幾分鐘。這家夥認真的眼神就像一只狗一樣。慢慢地管仿確實發現，這張臉跟她認識的衣孝感略有差別。除去眼神這種比較主觀的東西，還有鼻子，嘴巴，下巴這種面部特征……

如果這個白白不是衣孝感，如果她如她所說真是衣孝感的另外一個人格，那麽她就是好的。

這聽起來挺不錯……管仿想。

鼻梁比衣孝感稍微低一點，嘴唇顏色有些蒼白，下巴尖尖的。白白的相貌總體比衣孝感略柔和一點。但這也可能是氣質的差異。白白的眼神裏沒有衣孝感那種強烈的情感，有的是一種疲倦的笑意。

“你真的是衣孝感的另一個人格嗎？那她現在在哪兒？”管仿拉開白白的手，順便打了她一巴掌。白白“哎呦”一聲，委屈地看著她，“幹嘛打我？……衣孝感在這兒，就在鬼屋裏。我不確定她現在有沒有看著我們。說不定她就躲在你身後，也說不定她暫時沈睡了……”

“誒？真不是衣孝感啊，被打了也不生氣。”

管仿現在有一半相信這個白白了。她繞著白白走了兩圈，頭仍然暈，又暈又疼，“我說，那你為什麽要幫我？”

“因為我想要做好事。”白白回答。她揉著自己的臉，“我是個善良的好人。”

“臉皮挺厚的麽，善良的好人。”管仿哼哼一笑，“衣孝感怎麽對你的？”

“她忽略我。她平時把我關在游樂場的鬼屋裏，就是，這兒。”白白指著腳下，“我幾乎已經被她囚禁了一輩子了。”

“哦，那你日子也很難過吧。”管仿像個領導慰問下屬一樣。白白點頭，“還好。因為我非常善良，所以即便她這樣對我我也不恨她。而且，而且有一點……衣孝感把大部分的痛苦都拿走了，因此剩給我的痛苦只有一小部分。我經常看著天上的雲過一天，晚上，就數自己的頭發……”

白白天真地笑著，“我只是覺得，衣孝感這個人格太變態了。她自己也很痛苦。我想做個好事讓她永遠消失，然後世界上就只剩下比較好的我了。”

“你看起來像小孩子一樣。你很天真。”管仿對白白說，“你要是衣孝感假裝的，那你這人演技真夠好的……”

“我不天真。我看夠了衣孝感所做的一切，我怎麽可能天真呢？”

白白又傷感了。但她的傷感也像是秋天的風一樣，有點溫暖。她指指自己身後，“我帶你去找魏先祀吧，再告訴你們怎麽才能從鬼屋裏出去。”

“喲，你人還真好。”管仿慢吞吞地說，“魏先祀去哪兒了？”

“你對她關心不夠哦。”

白白轉身往前走，示意管仿跟著她來。“你和她是不是情侶關系呀？”

“這不廢話麽。”

管仿捧著頭走上去。“我對她關心不夠？”

“是啊。你要多愛她一點。”

白白回頭，背有點佝，肩膀略縮，對她笑，“戀愛是美好的，我從來沒有戀愛過。我也想要有戀人。可是衣孝感自己沒有，也不允許我有。”

“她就是個變態。”管仿嗞咧著嘴說，“你呢，你怎麽打不過這個變態啊？為什麽她是主導人格而你不是？”

“因為我善良，而她兇惡。好人不長命，壞人活千年，這你懂吧。”

白白的眼眶有點濕潤，“我真羨慕你們。我當了很久的影子，我想要當真正的人。管仿啊，你雖然很慘可是你還可以戀愛呢！”

“還不都是你害的！”管仿怒起來了踹了白白的屁股一下。白白往前跳了一下，“不是我，是衣孝感。”

“哦，對不起，看見你這張臉我就來氣。何況我也不能確定你一定就不是衣孝感……”

管仿呵呵地笑著，笑著笑著，發現嘴裏涼涼的。她擦了下嘴唇，發現手指頭染了紅色的液體。

“你嘴裏有血。”白白提醒她。“而且你摔得鼻青臉腫的，最好收拾一下——否則看到魏先祀，你也有點不好意思吧。”

“媽的，你是戀愛顧問啊！”

管仿又來氣了。白白笑啊笑，那種笑確實是只有單純的人才會有的。不僅單純，而且體貼溫柔。不僅溫柔，而且悲憫至性。

“我可以當戀愛顧問啊！”白白使勁地笑著，“如果我把身體搶回來了，我以後就去當戀愛顧問吧！不過會有顧客嗎？”

“你要是可以把那個可恨的衣孝感弄死的話我去賺錢來養你。”

管仿沒好氣地說，“不過你也是個很畸形的家夥嘛……”

“我是善良的白白。”

白白雙手放在胸前，自我陶醉在“善良”一詞的定義裏。

“魏先祀在哪裏？”

管仿上前，抓住白白的手問。白白閉上眼睛，“嗯，就在這兒……就在不遠的地方。不過可能是在一個小分野裏面。”

她睜開眼睛，“如果不能打破那個分野壁的話你就找不到她。不過她很安全，我可以告訴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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